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《实施全面节约战略行动方案》提出,新建矿山正式投产1~2年内建成绿色矿山;到2030年,持证在产大型矿山90%以上、中型矿山80%以上达标。从全面推进绿色矿山建设的提出,到《绿色矿山评价通则》国家标准的发布,再到新矿法的要求,绿色矿业政策不断加码。那么,绿色矿山被纳进“能水粮地矿材”资源要素节约体系,有什么考量?绿色勘查、开采利用、生态修复,如何连成一条节约链?数千家省级以上绿色矿山之后,行业最难的账在哪里?未来如何让“绿”成为行业核心竞争力?本文试图从节约的角度,探讨矿业绿色发展的路径。
绿色矿业发展,正迎来政策赋能。
一组时间表可以说明变化:2024年,自然资源部等七部门联合印发《关于进一步加强绿色矿山建设的通知》,将绿色矿山达标时点定在2028年底;2026年11月的《实施全面节约战略行动方案》(以下简称“《行动方案》”),把时点推到2030年,新建矿山则被要求投产1~2年内建成。
当前,行业里出现两种声音:一种把绿色矿山等同于“花园式矿山”,以为种树铺草就能过关;一种把它视为“成本包袱”,认为投入大、回报慢、只能靠补贴。两种误读指向同一个问题:绿色矿山到底在考什么?
“投产即建”:一条硬杠杠改写时间表
11月4日,国家发展改革委、工业和信息化部、自然资源部、水利部、国管局联合印发《实施全面节约战略行动方案》。方案9章22条,第六章“提升矿产资源开发利用水平”只有两条,却把矿业的“节约”写得很具体。
第(十一)条提出:全面推行绿色勘查,推广应用智能化绿色化勘查开发技术装备;新建矿山正式投产1~2年内建成绿色矿山,在产矿山加快绿色化升级改造;到2030年,持证在产大型矿山90%以上、中型矿山80%以上达到绿色矿山标准,小型矿山参照绿色矿山标准加强管理。
第(十二)条要求强化开采回采率、选矿回收率、综合利用率等关键指标的激励约束,到2030年主要有色金属共伴生矿产综合利用率比2025年提高2~3个百分点。
国家发展改革委有关负责同志在答记者问中,把方案特点概括为“提高资源利用效率,推动资源安全更有保障”:聚焦“能水粮地矿材”利用方式粗放、效率不高的问题,推进全过程管理和全链条节约。
我国不仅是矿产资源生产大国,更是全球冶炼加工业的供给主导者和重要引领者。2025年,全国矿业产值占国内生产总值的23.3%;14种矿产储量居世界第一,17种矿产产量居世界第一。但同时我国矿产资源存在明显禀赋短板:共伴生矿多、低品位矿多、难选冶矿多。资源安全一头是家底,一头是用量,节约就是在这两头之间做加法。
绿色矿山的政策史,正是这道加法越加越重的历史。2010年,《国家级绿色矿山基本条件》从九个方面提出26项指标,“三率”首次进入评价体系;四批661家国家级绿色矿山试点随后公告,398家进入全国绿色矿山名录。这一阶段的关键词是“示范”,选的是“优等生”。2017年,六部门印发《关于加快建设绿色矿山的实施意见》,绿色矿山从“一批矿山的荣誉”变成“一类矿山的标准”;2018年九项行业规范发布,2020年评价指标出台,评价从定性走向定量。
第三次抬升在2024年。《关于进一步加强绿色矿山建设的通知》明确,2028年底90%大型、80%中型矿山达标,新建矿山投产后1~2年内通过评估核查,相关要求和违约责任写入采矿权出让合同,名录动态管理、不设市县两级;同年《绿色矿山评价通则》(GB/T 44823—2024)发布,2025年2月1日实施;修订后的《矿产资源法》设立矿区生态修复专章。
“过去讲绿色矿山,多是政策要求;现在讲绿色矿山,是法定义务。”自然资源部矿产资源保护监督司有关负责人说,绿色矿山建设已上升为法律要求,写入矿产资源法和生态环境法典。
2026年的《行动方案》,把这条曲线又抬了一格:目标从部门文件的“2028年底”,变成国家战略的“2030年”;语境从“绿色创建”变成“全面节约”。三个实质变化随之发生:对象上,从“选优”到“分类全覆盖”;时序上,从“建成后评”到“投产即建”;责任上,从“倡导”到“法定”再到“考核”。
这意味着绿色矿山不再是项目审批的“加分项”,而是矿权出让、延续、变更的“门槛项”。企业算账的起点要往前移:拿矿之前,就得想清楚这块矿怎么采、废石往哪去、修复最后留给谁。
第一道关口:绿色勘查的“省”有两层
“绿色勘查是矿业绿色转型的第一道关口。”自然资源部矿产资源保护监督司有关负责人说。
“十四五”期间,我国发布绿色勘查行业标准,全面推行绿色勘查,从“试点探索”走向“全面推进”。自然资源部地质勘查管理司有关负责人介绍,绿色勘查的全面实施,使地质找矿与生态环境保护实现协调发展。
标准要管的,是那些“看不见的成本”:机台数量、道路长度、占地面积、泥浆处置、噪声粉尘、施工后恢复时限。技术上的“省”,行业已有成熟做法:以钻代槽、一基多孔,减少探槽和机台占地;便携式、模块化钻机,用索道、无人机吊运代替修筑上山道路;泥浆不落地、废水集中处理;施工结束及时回填、覆土、恢复植被。
当前,我国每年实施的勘查项目数以万计。一个机台多占半亩地、一条便道多修几百米,汇总起来就是不小的生态扰动和治理支出。首批找矿突破战略行动先进适用勘查技术清单,涵盖绿色勘查、智能探测等多项新技术新方法,面向全国200余家生产一线单位开展培训。
更深一层,是提高资源认知的精度。勘查把矿体边界、品位分布、夹层厚度、水文条件摸得越准,矿山设计时的境界圈定、配矿方案、废石混入率就越可控。业内有个说法:勘查多花一分钱,开采可能省十分钱。反过来,资源模型失真,废石混入率上升、选矿处理量虚增、尾矿量增加,一笔笔都是成本,也都是浪费。
短板也在这里:勘查与矿山设计“两张皮”。勘查单位交完报告就走,设计单位另起炉灶,资源模型、开采参数、生态约束没有打通,绿色勘查的成果没能转化为绿色开采的效益。
约束还在收紧。绿色勘查投入由探矿权人承担,周期长、风险高;草原、林地、水源地审批与恢复要求叠加;标准多为推荐性,“软约束”多、“硬杠杠”少。生态保护红线、自然保护地、用途管制“三条线”叠加,可供勘查的空间更精、更碎,这要求从“铺面上找矿”转向“立体上找矿”,以技术换空间。
在记者看来,绿色勘查要真正成为“节约”的第一道关口,得补三块:把绿色勘查要求写进探矿权出让合同和勘查方案审查;推动勘查成果与矿山设计衔接;建立成本分担与激励,让“少扰动、高精度”不吃亏。否则,只做到“少破坏”、没做到“提精度”,节约就只算了一半。
“三率”与综合利用:把节约变成效益
很多企业对绿色矿山的理解,仍停留在“采完补点树、矿区种片草”。国家标准给出的答案要复杂得多——矿区环境、资源开发方式、资源综合利用、节能减排、科技创新与数字化矿山、企业管理与企业形象。指标分约束性与提升性两类,前者是底线,后者是方向。
换成直白的说法,绿色矿山考的不是“矿区长什么样”,而是三个问题:资源怎么采、废物往哪去、采完后怎么办。
第一问的硬指标是“三率”。2024年,我国发布覆盖“三率”行业标准,分“领跑者”“一般”“最低”三档。以铁、铜为例,地下矿山开采回采率最低指标分别从81%、75%提高到84%、80%。
指标抬高的另一面,是技术必须跟上。2022年,自然资源部遴选推广矿产资源节约和综合利用先进适用技术,2025年继续推广。甘肃金川白家嘴子硫化铜镍矿是个极致样本:矿石含镍、铜、钴等21种有价金属,目前已工业分离提炼出18种。多回收一种金属,就少浪费一份资源,也多一份产值。
“三率”管住单矿,还要管住区域。2024年印发的《矿产资源开发利用水平调查评估办法》,对“三率”指标、先进技术推广、低品位难选冶资源利用进行综合调查评估。正如《行动方案》第(十二)条提出的“深化战略性矿产共伴生、低品位资源再评价”——不是新增矿产地,而是把因技术不够、成本不合算而“搁置”的资源重新算一遍账。资源家底不是静态数字,技术进步一次,家底就厚一层。
废弃物是另一本账。甘肃陇南郭家沟铅锌矿,铅、锌及伴生银整体回收利用率稳定在90%以上,尾矿废渣回填地下采空区,一年减排固废约50万立方米;黑龙江伊春鹿鸣矿业把选矿废水、尾矿全部纳入循环利用;河北邢台邢东矿以全域充填开采实现“矸石不升井、地表不明显下沉”,充填率稳定在85%,年处理矸石超100万吨。
能耗和效率,则靠装备与算法。云南文山华联锌铟35台纯电矿卡规模化投用,一年减排二氧化碳超2万吨、节省成本4000万元以上,开采回采率提升至98.1%;山东莱州三山岛金矿用5G远程操控凿岩台车,电机车无人驾驶使运输效率提升25%,选矿金回收率达到96%。
值得注意的是,单矿效率再高,如果矿权投放失序、产能盲目扩张,节约也会被总量抵消。“十五五”开局,浙江、内蒙古在全国率先提出严格建筑用砂石土矿业权出让、实施矿业权总量指标管控,把节约从矿山内部延伸到资源配置端。
绿色矿山加速推进:最难的账在“中间层”
2026年4月,自然资源部例行新闻发布会通报:全国建成省级以上绿色矿山5500余家,占持证在产矿山比例超过50%。8月,全国生态日主场活动再次披露:全国已建成1000余家国家级、4500余家省级绿色矿山。11月10日,自然资源部联合生态环境部等公布新一批296家国家级绿色矿山名单。
绿色矿山建设一直在加速推进,然而,从50%到90%、80%,还有要啃的“中间那一层”。
看几个已达标的样本,就知道差距在哪。陕西渭南,金堆城钼业投入4亿余元治理排土场、尾矿库,修复面积415公顷,可绿化区域覆盖率100%;河北邢台,邢东矿以全域充填实现11个村庄无须搬迁、农田正常耕种;安徽马鞍山,向山地区“凹山成湖、东山现田”,凹山坑蓄水形成近1平方公里人工湖;河北唐山,三友矿山投入2.4亿元,治理“白茬山”3792亩。
“这些都是‘塔尖’。”中国矿业联合会一位专家说,典型案例证明“矿开完、山还能还回去”,但“盆景”变“风景”,靠的是中间那一大批矿山。
今年9月,第三批矿区生态修复典型案例在中国国际矿业大会上发布,24个案例中,废弃矿山12个、生产矿山10个、矿业遗迹2个,覆盖西北生态脆弱区、黄河流域、长江流域。分类本身透露了政策重心——废弃矿山指向历史欠账,生产矿山指向“边采边治”,矿业遗迹指向文化传承。
遴选机制也在收紧。按2024年通知要求,绿色矿山先过第三方评估,再由省级自然资源主管部门抽查核查、公示,纳入省级名录;国家级绿色矿山从省级名录中择优推荐。第三方评估不得向矿山企业收费,评估机构要对报告真实性作出承诺。
这里的难,难在四层。一是结构:大型矿山资金、技术、人才齐备;中型矿山数量多、底子薄,恰是90%、80%两组指标里最吃劲的一段;小型矿山“参照执行”的弹性背后是监管成本上升。二是矿种:砂石、水泥灰岩服务年限短、开采强度大、边坡高陡,复绿难度与金属矿不同;地热、矿泉水等“非传统矿山”,标准适配仍在探索。三是区域:西北生态脆弱区降水少、成活难、养护贵,复绿成本可能是南方的数倍;历史遗留矿山常遇“责任主体灭失”。四是保持:名录动态管理,每年抽取不低于10%实地核查,越界开采、发生较大及以上安全生产事故或环境事件、土壤和地下水严重污染、弄虚作假通过评估等,都要移出名录。“评上不是终点。”该专家说。
对中型矿山来说,最现实的两道坎是钱和人。修复一公顷高陡边坡,成本可能是平地的数倍;配齐地质、采矿、选矿、生态、环境多专业团队,又不是一般企业养得起的。于是,“第三方评估+专业机构托管”成为现实选择,同时,也带来新问题:评估质量参差、服务费用不低。
政策取向也在变:从“抓两头”转向“托中间”。把数量最多的中型矿山,从“要我建”推到“我要建”,再推到“我会建”,靠的不是再评一批,而是把标准、技术、资金、监管一起沉下去。
修复本身也是一笔节约账:表土剥离再利用,省的是土壤;矿井水处理回用,省的是水;尾矿充填采空区,省的是土地和地质灾害治理费用。
“十四五”期间,全国部署68个历史遗留废弃矿山生态修复示范工程,完成修复治理335万亩,超额完成280万亩目标任务的19.6%。
下一程:让“绿”从名录走进日常
标准统一,路径各异。如果全面梳理全国案例,绿色矿山大致算出了四本账。
一是土地账。伊敏露天矿在草原上做地形重塑、植被分层、动物回迁,修复区1634公顷,采坑重现“伊和诺尔湖”;向山地区把采坑变成湖、把矿坑复垦成田。算的是修复一亩,省一亩新增建设用地指标,添一亩可利用土地。复制条件是“有钱、有地、有耐心”。
二是资源账。郭家沟的两项选矿回收率分别超出行业规范5.55和12.24个百分点;金川从21种伴生金属中提炼出18种。算的是多回收一个百分点,就多一份产量;少排一方固废,就少一处堆场。门槛在技术,也在前期投入。
三是能耗账。华联锌铟的纯电矿卡、三山岛金矿的5G远程操控,改的不只是装备,还有安全边界和成本结构。算的是油换电、人换机、数据换经验,复制条件是“规模+算力”。
四是共享账。鄂尔多斯准能集团黑岱沟露天煤矿“挖一山、复一山”,复垦率100%,植被覆盖度从不足25%提升到85%以上;准格尔旗整合5万余亩修复土地建成“光伏+畜牧”产业集群,土地流转每亩每年为农牧民增收260元。湖北黄石大冶铁矿40多年种下120万株刺槐,矿山停采后建成国家矿山公园,年接待游客超70万人次。算的是把矿山的外部性内部化。这本账最“软”,也最“硬”,软在机制设计,硬在利益分配。
四本账,是四道解法——解生态的题、解资源的题、解效率的题、解关系的题。真正的绿色矿山,往往是四本账一起算。只算一本,账面上好看,实际上难持续。
绿色矿山的下一程,还将面临诸多问题。从“创建”转向“运行”:挂牌之后,设备老化、边坡失稳、植被退化,都可能让“绿”褪色,绿色要进采掘计划、成本核算、生产调度、年度报告。从“单点”转向“全链”:往前是绿色勘查,往后是生态修复与废弃物循环,新矿法设立专章,“谁破坏、谁治理”成为法定义务。从“行政推动”转向“市场激励”:税收优惠、用地用林支持、协议出让倾斜、上市与绿色信贷,政策工具已不少。
“政策工具不少,关键在落地。”一位矿业企业负责人坦言,绿色投入大、回收期长,企业最关心三件事:钱从哪里来、指标能不能倾斜、干得好有没有市场溢价。
难题也摆在那里:资金上,历史遗留矿山靠财政、生产矿山靠企业,修复基金、绿色信贷、EOD模式、碳汇交易都是可能渠道,稳定回报机制仍在探索;技术上,高陡边坡复绿、尾矿库治理、酸性废水处理、深部开采地表沉降控制都是硬骨头,376项先进技术需要更快从“目录”走到“现场”;能力上,中型矿山缺少专职团队,第三方评估水平参差;标准上,砂石、地热、矿泉水等新领域供给不足。多位业内人士提到同一个建议:把绿色矿山建设与矿业权出让、产能指标、用地用林指标、绿色金融真正挂起钩来,让“绿”成为竞争力,而不只是合规成本。
资源禀赋决定必须开矿,发展阶段决定必须节约,生态约束决定必须绿色。三者叠加,绿色矿业最好的样子,或许是勘查时看不到痕迹,开采时看不出破坏,闭坑后看不出矿。
